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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上海人工智能研究院院长宋海涛

中新社记者 樊中华

2025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暨人工智能全球治理高级别会议(WAIC)于7月26日至28日在沪召开。从人工智能(AI)多项标准共议到细分技术探讨，从未来发展趋势到垂直行业应用，数百场论坛中，“国际合作”是不容忽视的关键词。国际合作对AI的发展为何愈加重要？为何AI全球治理特别强调“文化包容性”？近日，中新社“东西问”专访上海人工智能研究院院长宋海涛，对此进行解读。

现将采访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AI治理涵盖了哪些内容？这方面的全球合作为何重要？

宋海涛：人工智能作为新一轮全球科技革命与产业变革的核心驱动力，正在推动全球生产方式、经济结构和产业模式的深刻变革。AI治理框架的构建，需突破传统技术规制的局限，形成兼顾技术伦理、文明多样性、全球公共产品供给的新型治理范式。

作为一种新兴技术，一方面，AI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就像个“黑盒”，“黑箱效应”仍是制约技术信任的关键，基于数学可验证性、决策可追溯性的新型算法架构尚待建立；另一方面，此类前沿科技仍处于竞争性技术保护期，也无法做到公开透明。

AI治理就是为消除人们在使用AI时会产生的诸多疑虑，旨在构建起技术向善、伦理治理、全球协作的三维治理体系。

技术向善，即规定处于“黑盒”中的机器学习、思考过程应遵循的原则，它相当于人类社会的“宪法”，为AI搭建一个基本体系架构，引导其发展走向。伦理治理，即当AI大量服务于人和社会时，如何使其符合人类安全和社会伦理的需求等。全球协作，一是要建立跨文化的伦理框架，兼容不同的价值观，二是治理机制应具有包容性，全球共同参与标准制定，三是通过如开源模型、人工智能普惠能力建设计划等建立开源和共享机制。

AI技术的演进和适用性提升，与AI各种标准的规范与统一是相辅相成、相互促进的，皆有赖于广泛的国际合作。

中新社记者：既然AI是决定一个国家未来竞争力的关键要素，中国为何坚持倡导全球开放合作？

宋海涛：AI被认为是第四次工业革命的核心使能技术，它像蒸汽机和电力一样，是一种可改造甚至重塑全行业、促成人类社会进步的通用性技术。这一特征决定了AI的发展必须要在技术、伦理等诸多标准上形成全球性的广泛认同。同时，AI最大的特点在于用的人越多就越智能，发展就越快。这是全球开放合作的客观因素。

主观因素上，中国具有完善的科技研发体系和制造业全产业链优势，为AI落地提供了“全场景实验室”，可快速实现从研发到应用的转化，做到成本最低、效率最高，并有能力向全球供给新兴产业技术。中国希望与各国开展合作，在推动AI快速发展的同时，帮助欠发达国家降低技术使用的门槛与成本。

近年来，中国外交部和联合国共同主办了两届人工智能能力建设培训班，面向全球南方国家，助其深入了解AI技术发展现状及趋势，不断弥合智能鸿沟。在金砖国家峰会、上海合作组织峰会上，AI方面的合作也是焦点议题。WAIC则搭建了全球交流、凝聚共识的专业化平台。

中新社记者：AI全球治理面临的最大挑战是什么？

宋海涛：大致来看，当前AI全球治理呈现“三轨并行”的复杂格局：一是技术霸权范式，通过“芯片—算法—数据”三位一体控制体系构建技术“护城河”，其标准制定过程存在显著的“俱乐部效应”；二是伦理规则范式，欧盟《人工智能法案》是全球首部全面AI监管立法，其出发点是促进信任、安全和基本权利保护，但在推动责任和伦理的同时，也可能阻碍了欧洲AI生态的创新活力与全球竞争力；三是全球南方国家倡导的发展权优先范式，主张发展权优先、技术主权、多极化治理及本地化框架等。

作为全球南方国家的一员，中国始终以行动印证其开放包容的AI全球治理理念。一是构建技术开源体系，率先发布了开源大模型；二是在技术发展与标准制定过程中倡导标准共建机制，试图构建更广泛的全球性合作；三是基础设施共享，积极同各国特别是发展中国家开展AI基础设施建设合作，共建联合实验室。

中新社记者：“文化包容性”为何会成为当前AI全球治理中的重要内容？

宋海涛：AI全球治理中的“文化包容性”，本质上是数字文明时代的技术伦理问题，通过技术民主化实现文明互鉴：在算法设计层面避免文化偏见，在治理架构上建立广泛国家参与机制，形成既保持技术中立性，又兼容不同文明价值诉求的治理范式。需在数据标注标准、多语言模型训练、伦理评估框架等多个具体领域建立跨文化协作体系，这正是中国提出“共商共建共享”全球治理原则的要义所在。

前三次工业革命中，欧美国家的语言和文化，随着其对技术标准的掌控与产业的全球化扩张进行了全球渗透。事实上，AI时代也已出现了类似表征。综合全球语料库及主流数据集来看，超80%为英语语料，汉语语料占比不足10%，其他语种则更少。开源大模型DeepSeek之所以成为中国AI技术发展的标杆，恰是因为它打破了西方算力封锁与语料库不足的限制，以少于西方一个数量级的算力资源，以及基于汉字的、小样本高质量语料库，实现了“技术自主性”和“语义理解精准度”的双重突破。

当前不同国家AI技术的发展和应用程度、基础设施建设，乃至对技术需求的量和方向都是参差不齐的，因此更需构建一种既保持技术开放性又尊重文明多样性的治理路径，AI的演进需要文明对话的“数据飞轮”效应。

中新社记者：具身智能可否为国际合作创造新机遇？

宋海涛：具身智能作为AI演进的新阶段，其“感知—决策—执行”闭环特性正在重构全球产业分工格局。从技术维度看，这种深度融合物理与数字世界的智能形态需整合视觉、触觉、语言等多模态数据，并实现动态环境下的实时反馈，其技术复杂度远超传统AI系统。

产业层面，完整的具身智能产业链涉及从核心算法研发到精密制造等数十个关键环节，技术互补性决定了国际合作不仅是发展选项，更是必然选择。同时，具身智能的文化适配性要求，进一步凸显了跨文明协作的重要性。

总之，具身智能的发展需要多学科人才的共创，新技术需以规模化商业上量来降低使用成本，并促其迭代、突破，仅靠一国或“小圈子”的力量难以支撑，国际合作必是题中之义。在从分歧走向合作的过程中，可能会经历长期博弈，但越早形成共识，就越能降低“损耗”，越早共享新科技带来的果实。(完)

受访者简介：

宋海涛，上海人工智能研究院院长、联合国工业发展组织全球工业人工智能联盟卓越中心总干事。英国工程技术学会会士(IET Fellow)。长期从事数据智能、智能机器人和算力设施领域研究，主持20余项国家级、省部级科研项目，主导制定40余项国际与行业标准，70余项专利软著，发表专业论文30余篇，出版专著5部。担任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包容性政策实验室高级专家、金砖国家高性能计算与人工智能工作组中国组负责人等。科研成果曾获世界互联网大会领先科技奖、日内瓦国际发明展金奖、上海市技术发明奖一等奖等。